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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亂 CHAPTER 7

(四十九)

穿過了一條街,猛然到達僻靜地方,在縣城盡頭隱約出現一個客棧。喜樂說:就這兒吧,肯定最便宜。

客棧前掛倆紅燈籠,看不清楚叫什么,只管進去。價錢果真是很便宜,我和喜樂要了一間背風的,拴好馬,摸黑上去,樓梯一陣亂響。下面打通鋪的頓時罵成一片。到房間里,點著燈,我說:尚可。

喜樂說:你看,以前你都沒住過好地方,從來都沒有比較,現在住過永朝了,就說,尚可。

我說:可能是。那你也是比較了寺里的師兄,最后跟我吧。

喜樂說:胡說。那你呢?

我笑說:我是苦無比較啊。

一夜無事,清晨醒來。經過兩天連續睡床鋪而不是樹下,我精神爽朗,覺得要去一次寺里看看。這次我們怕被人嘲笑,沒有牽馬,直接步行。很快就到了山上,很快就見到師父。師父哈哈大笑,說:好玩嗎?

我說:好玩。

師父問:迷惑嗎?

我說:迷惑。

師父說:迷惑什么啊?

我說:不知道。

師父說:那你真的是夠迷惑。

師父說:那我告訴你,你要先到長安,找到一個老頭兒,他能先知。你問他即可。

我說:我如何找他。

師父說:既是先知,自然會遇到。若遇不到,你也不是什么,他也不是什么。

(五十)

然后,我告訴了師父關于逐鹿谷死了一些人的事情,并且把法號牌給了師父。師父看后搖搖頭,說:你徑直去長安即可,這些事情,為師處理即可。

我和喜樂別過師父和方丈,沒有看見釋空,直接下山。我想,真是兜兜轉轉,路程很多,卻回原地。喜樂說,不是回到原地,只是來到了原地。

眼前讓人覺得索然無味的是,我們又要去長安,我感覺我和喜樂出發了半天但是始終沒有發出去。并且假裝神秘地要去找一個神秘的人。這世界上太多神秘的人,真不知道作為神秘的人本身,他們心中是怎么想的。

我想,罷了,那就出發吧,可是一想到我們的交通工具,就萬念俱灰。這著實只是一個寵物,完全不能用于交通。無奈喜樂和它產生了感情。女人真是奇怪,只要對一件東西產生感情,無論這件東西在當今局勢或者現實生活中是多么不實用或者有多少缺點,都完全不予以考慮。

拜別了師父,我和喜樂便下山牽馬。我很想去逐鹿谷看看到底有些什么事情發生,可是無奈和長安不是一個方向,我的馬又不能迅速來回,讓人失望。我想,還是踏踏實實去長安,踏踏實實把不知名的事情做完,踏踏實實蓋一個棲身之地,再踏踏實實做一些不知名的事情。

正確的路線里,去長安一定要經過逐城。我們這次完全是快馬加鞭,一路沒讓小扁任意歇著。喜樂很是心疼,覺得她的馬都要累死了,我說,我們和馬睡得一樣多,沒道理身為馬的它比我們先累死。況且,師父說了,盡早到長安。

喜樂問我:那到了逐城還休息不休息?

我說:不了,星夜直奔。

喜樂說:那總要吃點好吃的,我知道有個地方,不知道拆掉沒有。

我說:可以稍微休息。不過還是不能睡覺,我總覺得不能在逐城睡覺。

到達了逐城,來到喜樂說的不知名酒樓。這酒樓規模很大,價錢公道,本來叫一個很吉祥的名字,后來,多年前有一次,皇帝微服私訪,來到傳說中的這家逐城第一酒樓,吃得很是對口味,心花怒放,回到宮中,心花還沒凋謝,興起給那逐城第一酒樓題了一塊匾,并且按照自己的心愿改了名字。不幸的是,皇上草書徹底自成一家,別人完全沒看明白,又都不敢問,只好那么懸著。

那匾在很顯眼的地方,裱金戴綢,上書:XX酒樓。我和喜樂坐定,伙計沏上茶水,張羅著拿菜單讓兩位貴客看。這家號稱中原服務態度最好的酒樓,果然是名不虛傳。但凡事都有原因,原因可能不是你想象的那般,只是因為皇帝微服私訪過一次,還題了字,這里的老板就恨自己有眼不識泰山,并且堅信皇帝還會再來吃,所以教導伙計們怎么辨認皇上,比如穿得和普通人一樣啊,不顯山露水啊,旁邊一定最少跟了一個人啊,看上去肯定武藝不高強但肯定武藝特別高強啊,吃的東西不是山珍海味啊,搞得伙計一眼看上去覺得誰都是皇上,誰都不敢怠慢。

(五十一)

菜還沒上來,我隨意看風景,突然我看見對面窗戶里飛來兩件暗器,分別是向我和喜樂而來。真是高人,我瞄了一眼,覺得倘若我們不動動肯定雙雙中鏢。于是我踹翻了喜樂的椅子,自己則側身一躲,兩鏢雙雙落空。只是喜樂翻倒在地。大家都看著這四腳朝天的姑娘。

突然人群里有人喊:死人了,死人了。

我扭頭一看,發現坐我們后座那桌上死了一個傷了一個。還沒來得及想什么,突然傳來聲音:就是那小姑娘發的暗器,下手多重啊,把自己都掀翻了。

還有聲音說:抓起來,先送官再說。

我想:喜樂送官就完了,雖說肯定是無罪釋放,可估計要變個妾之類的。我忙沖上前,扶起喜樂,說:大家不要誤會,不是她干的。

群眾說:對,一看就知道不是她干的,是你干的,你內力可以啊,都把她震翻了。

我說:不是我干的,是對面樓干的。

群眾的意思是,樓是沒有生命的,不是對面樓干的。

我見人群靠前,護住喜樂說:你們不要過來。

這時候在最前面話最多的一個家伙說:我在江湖飄蕩了二十年,我的江湖經驗告訴我就是你干的,看我把你拿下。

說完一拳過來。我接住他的拳,在手里翻了他的手,借他的力拿我的肘打了他的臉,腳輕輕一掃,那人就昏過去了。

大家驚呼:果然是你干的,我們這位江湖上混了二十年的人稱打不昏的壯士居然一下就昏過去了。我們和你拼了。說完三四十人一起涌上來,我頓時感覺手足無措。

這時,喜樂沖出來說:不錯,是我發的鏢,我還有幾十鏢,看鏢!

說完手一揚,三四十號人全都整齊地臥倒。喜樂拉著我說:快走。我和喜樂撒腿就跑。回頭看兩眼,發現原來受傷的那家伙因為搶救不及時已經死了。心想群眾真是閑的。

我和喜樂逃出酒樓。很快后面的人就沒有了。

我和喜樂微微感覺有點內疚,雖然人并不是我們殺的,但是在這說不清的年代里,說是你殺的就感覺真是你殺的。況且對面樓里那人著實讓我們感覺困惑不安,我們覺得,此地不宜久留,必須及早出城。

到了城門口,我和喜樂和小扁剛剛穿過城門不遠,突然間,有官兵叫道,一個年輕人一個姑娘和一個驢子,就是他們仨!

喜樂看著我,說,逃。我心想,這下是完蛋了,因為有小扁在。喜樂跨上馬,對我喊:重重踹它!

我想,也只能死馬當成活馬醫了,希望它能明白局勢的危急。說完,我重重踹了小扁一腳。

剎那間,我感覺一切仿佛停滯,小扁停下慢走的腳步,緩緩回頭看了我一眼,我想這下徹底完蛋了,小扁八成是被踹死了,這下怎么向喜樂交代。與此同時,官兵正向我們撲來。突然間,小扁“嗷”嚎叫一聲,撒腿狂奔。我跟著馬一路窮跑。

小扁跑得真是飛快,我被越落越遠,喜樂不斷在馬上叫我的名字,小扁也漸漸消失在我視線里,這時候官兵追近,只聽后面大叫“放箭”,頓時一陣亂箭,我看得目瞪口呆,射箭的平日肯定沒有苦練騎射,因為實在太歪了,我不得不一動不動地跑下去,踉蹌幾步就會被射中。

不過終究我靠的是雙腿,他們靠的是良馬,這樣跑下去也不是辦法,我偷瞥一眼,發現只追來四人,我覺得沒有問題,便停了下來,只是擔心喜樂去了什么地方,小扁第一次飛跑,會不會沒有經驗,跑死才停?

小隊人馬停下,喝道:你小子不跑了?跑得倒挺快。跟我們回去。

我說,憑什么跟你們回去?

帶頭的說:少廢話,干了什么,你難道不知道嗎?

我說:我究竟干了什么?

帶頭的說:放肆,還斗嘴,你個半禿的流氓,快臉背著天趴地上。

我說:那你倒是說說我犯了什么?

帶頭的說:我怎么知道你干了什么,上頭讓抓的。

我說:那你如何確定是抓我?

帶頭的說:我不確定,所以抓回去看看。

我說:怎么能亂抓人?

帶頭的說:我們從來是想抓誰就抓誰,皇帝老子犯了事我們也敢抓。

旁邊隨從偷偷地看了帶頭的一眼,被帶頭的罵一頓:混蛋,荒郊野嶺,還不能吹吹牛皮啊?

我說:我真的沒犯事,你肯定是抓錯了。

帶頭的說:上頭說了,一個年輕人,一個姑娘,一個小驢子,看見就抓。

我說:這多了,況且你看看我們那是驢子嗎?你見過跑那么快的驢子嗎?那是西域汗血馬的小崽,皇帝下面梁大將軍賜的人稱馬中極品跑不死。

帶頭的說:你的跑不死果然是名不虛傳,久仰久仰啊,那你是來做甚。

我將法號牌給他一看,說,我是上面派下來秘密調查逐鹿谷死了幾個寺廟里兄弟的事情。現去長安。

帶頭的說:哦,這案子不是由李大人負責嗎?

我說:你聽明白沒有,叫秘密調查,其中很多內幕,恐怕要牽扯出來一堆人啊。沒你們的事情了,你們走吧。

帶頭說:弄錯了,有所冒犯,我這也是工作,大家多多理解哈哈多多理解,都是一家人都是一家人。說完招呼手下說:和這位勇士道別。

這幫人齊聲說:勇士后會有期。

我一招手,說,走吧。

人馬遠去。

(五十二)

我順著路叫著喜樂的名字,心急如焚。我從很小的時候便有喜樂陪伴,總覺得她是自己的一部分。其實我著實武藝高強,但我之所以一直覺得自己功夫一般是因為喜樂已經是我的一部分,所以分攤下來,自然一般。多年以來我和喜樂從不曾感覺將要找不到對方,如今第一次有這樣感覺,腳下自然走得更加急。

天色已經暗下。中原漸漸刮起風沙。逐城外幾里極度空曠,遠處視線里只有一棵大樹在最后一絲紅光的地方。我覺得喜樂應該在樹下等我,倘若她能剎住馬的話。

我不停地飛奔,跑了不知道多少時間,那樹似乎從沒大過一點,著實讓我十分生氣。我總希望喜樂突然跳出來說:真笨,怎么沒發現我,瞎子。

跑了足足一個時辰,幸虧今晚有月,讓我可以知道樹在哪里。我突然閃過一個念頭,倘若那樹底下沒有人,豈不是讓人很絕望。想到這里,不禁環顧四周,覺得內心如同周圍景物一樣空空蕩蕩,什么長安,師父,先知,武當,少林,其他幫派,無靈,靈,釋空,都離得太過遙遠,如同隔開很多事物,夾雜過多紛爭。以前的一切里最真切的居然就是當鋪里那幅畫,本來我可以和喜樂有很好的肖像畫,不幸的是,喜樂錢付太多,畫成兩位仙人,完全不似彼此,真是十分可惜。

一切還好,喜樂就在樹下。小扁在幾米外面進食。喜樂看見我,大聲哭了出來。我假裝很鎮靜,說:你不怕被雷劈死啊。

喜樂哭得更加兇猛,連小扁都抬頭看著。

我說:不起來迎接我啊,我就知道你在樹下。

喜樂還是完全泣不成聲。

我說:好了好了,我不是健在嗎,又找到你了,可以一起去長安了,我沒動一下手,你猜那些笨蛋怎么了——

我走近喜樂,發現她的衣服上手腳處都是血跡。我忙問:怎么了?

喜樂不說話,還是哭,我解開她衣袖,發現都是擦傷和淤青。我說:喜樂,你從馬上摔下來了?

喜樂低聲說:不是,是我跳下來的。

我問:為什么自己跳下來?

喜樂說:我讓馬停,馬不停,跑了好遠,我怕你有什么事情,我又看不到你。我就跳下來了。

我抱著喜樂說:沒事情的啊,你看,我們到了長安,找個跌打鋪子,買上上好的藥材,敷在身上一定什么都看不出來的。來,你騎上馬,我們找個能睡的地方睡,不能再在野外睡了。

喜樂說:我不要它了。

我說:它畢竟是一個畜生。我那腳可能踹重了,是我不好,沒想踹出去那么遠。你只要沒有事情就好。小扁它好歹也帶你跑了那么遠了,我懲罰它,再踹它一腳。

喜樂說:你不能再踹了,再踹它就先去長安了。

我說:也好,這說明這馬還是可以跑的,我看看,你走動走動。

我扶著喜樂站起來,喜樂走了兩步,說:沒什么事情的,就是和衣服碰到的地方痛。

我仔細看看傷口說:這樣,要用水沖一下。

喜樂說:沒事的。

我說:一定要沖的,你把那瓶從萬永那兒偷的——不是,是拿的那瓶什么水拿出來,我給你洗洗傷口,應該很管用。

喜樂一下摟緊行囊說:不行。

我說:這都什么時候了你還財迷。

喜樂說:不行,這藥水萬一你中毒了可以用,用剩下還可以賣,賣了銀子就可以把我們的靈贖回來,還富裕很多銀子,我們就可以在逐城或者長安或者哪兒的買一塊地,蓋一個房子。這樣就不用睡在樹下面讓雷劈到了。

我說:那你傷口怎么辦?

喜樂說:沒有關系的,不是利器傷的。到了長安再說。

我說:行,那你坐上小扁,我們現在就走。

說完,只聽到不遠處馬蹄紛亂,我說:媽的,他們可能還是看出破綻了。我還以為幾句話擺平了呢,害你摔那樣,我滅了他們。

喜樂說:到底怎么了?

說完人馬已經到眼前。帶頭的下馬就是一個鞠躬,說:兩位英雄,在下剛才說了一些冒犯吾皇的話,實屬無意,實在是喝多了,你千萬不要說出去啊。

我說:放心,我知你是無心,我也不是那種搬弄是非的人。

他說:好,我一看就知道你是有氣度的人,以后到逐城就找我,你的哪個兄弟什么的抓進去了盡管跟我說,我把他們都放了。

我說:好,沒你的事了。

帶頭的告辭過便又帶著人馬匆匆離開。馬蹄遠去后大地恢復死靜。我把喜樂扶上馬,牽著小扁慢慢走。

喜樂說:那個人說的話是什么意思啊?

我說:慢慢跟你說。

(五十三)

一夜無事,喜樂悄悄在馬背上睡著。白天稍作歇息,吃了點東西,又趕了一天路,星夜不停,在第二天感覺夜色最深的時候我們到了一片墓地。

我說:喜樂,長安就要到了,這一片墓地一看就知道是大地方的,往前不遠,就能到了。

喜樂說:這里怎么這么多霧氣?

我說:不知道,我記得師父說過,這樣的地方陰氣總是很重,況且這又是一天里陽氣最弱的時候。

喜樂說:你能不能看到什么?

我說:完全不能。

喜樂說:靈魂呢?

我說:那恐怕只有靈魂能看見。

喜樂問:死掉是什么概念啊?

我說:就是不動了不想了。

喜樂說:死和活是不是矛盾的啊?

我說:不知道,有所聯系。

喜樂說:可是兩個不能共存的東西能有什么聯系呢?

我說:只是說說。你不要和師父一樣,有些東西的深究只是一場殘念。

喜樂說:我有時候想,我沒有什么親人,你如果不在了,我就應該死掉了。

我說:胡說八道。我覺得你是很堅強的人,堅強的人是活最長的。

喜樂說:那你說死掉的人怎么辦?

我說:我想,他們還是自己所想,并不知道一切,依附到一個新的生命上。

喜樂說:聽不明白啊。

我說:就是說,你現在覺得全世界你就知道你一個人的想法,你死掉以后,還會有一個你,就知道你自己一個人的想法,只是一切都和上一次不一樣了,而上一次和你一點關系都沒有。

喜樂說:那這是轉世嗎?

我說:不能那么說。因為是重新的一次。上一回你惟一所知道的你自己所發生過的一切事情,再如何已經去了。

喜樂說:真是的。

往前再行幾十里,赫然出現威嚴城門。長安終于到了。這個繁華國都。

(五十四)

在我小時候的記憶里,長安是一個很久遠的地方,這雖是第二次,但第一次著實匆忙,而且心情也完全不一樣,幾乎沒感到任何東西,甚至沒覺得它大。不過我一直覺得這名字著實很好聽,倘若我是君主,我也選擇叫這個名字的地方為國都。我都已經忘記確切在外的時間,所幸我在寺廟里并沒有什么樣的思想,對于我佛也并不那么崇敬,仿佛一切都是無所謂來的。關鍵的錯在師父,他太放縱我,我只是占了一個很好的法號。得到同樣待遇的是我的師兄。我和他只是被剃禿而已,其他一切都向浪子方向發展。所以我對師父還是很感激,而

所謂報效少林或者其他類似的完全是屬于報效師父。

而長安,就是遙遠的地方,因我小時候一直弄不明白那一幫子人到底在干什么。無論國事如何要怎么放松,我只是設身處地地想,一個男人,身邊有上百個姿色萬千的女子,那他還能干什么,怎么想都是什么都干不了除了干。

這便是一國之主,并且找了一個有勢力的異族的老大的一堆女兒中長得能看的一個封為正宮,一年見不了一晚上,那人可能因為相對純潔,難得房事,所以被稱為一國之母,并且母儀天下,意思就是給天下所有的人看,大老婆就是沒小老婆得寵,我做個表率,就不要爭什么了,也爭不過人家,暗中使壞就可以了。

而長安的聞名在于聲色繁華,街上看見的出來工作的女子不是賣菜的就是賣身的,并不是賣菜的高尚,是因為有些女人擱在一起,你就能覺得有些只能去賣菜。據說,長安有大大小小聲色場所將近三百多處,這是國家鼎盛的象征,難怪皇帝最近微服私訪問的距離也越來越近。

(五十五)

我和喜樂剛剛進城門就被震驚,喜樂說:這比逐城大多了。

我說:是啊,你看那樓,這要在逐城就是最大的酒樓了。

我走近一看,發現只是城關處,就是辦一些出城進城手續的地方。小扁是從少林寺腳下小集鎮上帶來的馬,從沒有見過世面,看到這等景物,自然邁不動步。我又想從后面給一腳,后來覺得那是鄉下人的作風,應該手里拿著扇子,將韁繩輕甩身后,然后自己知道多辛苦地拽著它走。

喜樂說:哇!你看,好大啊,走了半天還看不見那邊城門呢。

我說:你想想你要去哪里?

喜樂說:萬永大哥說過,長安城里有很多他的生意,還有客棧,我們可以找找。

我說:麻煩別人不是很好。我們手里不是有不少錢嗎?

喜樂說:那是說說而已,就是不能套現啊,你走街上,我告訴你有一瓶可以解百毒的水,你買不買?一萬兩。

我說:不買。

喜樂說:是啊,連你個沒見過世面的都不買,那還有人要嗎?

我說:那留著吧,大不了我去干點雜活兒。

喜樂忙說:不要,這世界上你我最大,不要能管著我們的。

我說:那你說要干什么?

喜樂說:先找個地方住下,然后吃點東西,然后看看,然后給你弄一下頭發。你的衣服也不好,我要把你打扮得像個殺手。

我問:為什么?

喜樂說:殺手的衣服都好看。

我說:那無靈過來肯定會把你勾走。

喜樂說:不會,你不明白的,但是我會把無靈扒了。

我問:為什么?

喜樂說:他的衣服一定好看,而且還不用花錢。你看像他那樣多好,就消失了,一定過得很開心。

我說:他名聲大,所以你覺得消失了。我們沒名聲,到處亂蹦人都覺得沒出現過。

喜樂說:那不一定,你看路上多少人要殺我們。酒館里那兩個人你忘記了,還害我從馬上掉下來。

我徹底忘了要給喜樂看病,忙問:你身上傷口如何?

喜樂說:我覺得沒什么事了。我們就不去跌打藥鋪了,誰知道要在這里呆多久,省一點是一點啊。

我說:不行,要去的。萬一化膿感染,我怎么交代。

喜樂問:你向誰交代?

我說:你也沒爹媽,實在沒人交代。

喜樂說:不說這個了,你要找的人呢?

我問:什么人?

喜樂說:那個能知道一切事情的人啊。

我說:哦,我給忘了。明天找吧。

喜樂說:你就沒有感覺到師父好像給你很大任務?

我搖搖頭。

喜樂說:你沒感覺到事情的緊迫?

我搖搖頭。

喜樂說:那好,我們先住下來。這兒真大。這里不會有黑店吧?

我說:不可能,你看我們住的荒僻的那幾家,都沒什么事情,放心,有我在,誰都吃不了我們倆。

喜樂說:我不是怕那個,我怕我們瞎吃吃到別人。你又什么都吃一點不像和尚。你以前還吃素,現在已經多久沒吃過青菜了你說。

我說:放心。你看看,這里是大城市。

說完,就感覺一只手伸進我的衣兜,我看見一個十多歲的孩子從里面神不知鬼不覺地掏出一些碎錢,然后擦身而過。我一把抓住他把他拎到面前,勸戒他說:你不能這樣的,小子。

那小子頓時面無血色,當場跪下說:師父,我真有眼不識泰山,不小心偷到自己人頭上了。

我說:什么意思?

小子說:我在我那組里手腳是最快的,你手腳比我還快,你一定是我師父。

我說:胡說。我是好人。

小子說:我也是好人啊,我又不當官,自食其力,怎么不是好人了?

我說:也是。不過偷搶始終不對。我把你送官吧。

小子說:不要不要,我多少年來從來沒有失手過,傳出去以后當不了幫主了。

我說:你們偷東西的也有幫啊。

小子說:是啊,我們這幫小,就十幾個人。這不天下太太平了嗎,人人都起幫。上回少林和武當兩大派決斗來著,我也去看了,那個叫精彩啊,倆人動都沒動,一個的內力就把另外一個給震下來了,這內力真是厲害啊,練過的人就是不一樣啊,都說要練兩百多年才能練出來,武當那人就是啊,聽說練了四百年,突然就返老還童,那時候這個啊就有內力了。少林那個不行,據說是兩百年練來的,內力差點,我當時正在下面啊,就覺得身體都震了一下,整個人都像要給吸過去了。幸虧我抓著前面殺豬的王胖子啊。我也偷偷和兄弟練來著,你說倆人根本挨不著,手腳沒動一下,怎么著就把人給掀下來了呢,我就和我兄弟憋著,看看能不能憋出內力來,結果去你媽的,就憋出了一個屁。

我聽得目瞪口呆。

小子繼續說:那次我那個氣啊,我想得拜武當的那個做師父,要練內力啊,有了內力好啊,看見哪個姑娘好就把她吸過來。少林真是不服輸啊,不過這招兒太損了,不讓人下屋,我就天天在怡春閣門前看,看得脖子都歪了,想那人差不多要用內力了。一直沒用,上回用太多了,發不出內力了。結果一天那人沒了,我以為他輕功走了,沒想到一打聽,娘的,給餓死了。

喜樂也目瞪口呆。

小子繼續說:別提了,我這心里啊真不好受,人家練了四百多年,真不容易,怎么就給餓死了啊。不過那次長安熱鬧啊,我光比武那天就偷了三百多兩銀子。人人都仰著腦袋啊,想不偷都難。那兩天這些有錢人給難受的啊,怡春閣封了啊,全長安最好的嫖的地方啊。我是從來不去。我還暗自高興呢,天下這兩大幫一挑,那就亂了,到時候我趁亂偷,能比現在多賺不少。結果等啊等啊天下還那么太平,真是白等了。

我半晌說:還是把你送官吧。

那小子又跪下了,說:師父,我們好歹是一條船上的,你不能把我往火坑里推啊。

喜樂說:算了,送了出來還是偷,何必呢。

我說:好。我放你走。

那小子說:實在是——這樣,我對長安,再熟不過,兩位一看就像是初來乍到,這樣,你們有什么盡管問我,我能安排的就全給你們安排了。

我說:那正好。我問你,長安城里有沒有一個什么都知道但誰都沒見過的人?

那人想都沒想,脫口而出:沒有。

我說:那好,有沒有幾個傳奇的人?

那小子說:說起傳奇的人,真是有不少,東城,我剛跟你說的殺豬的王胖子,人稱快刀王啊,最多一天殺了四百多頭豬,大家都說能進史書。后來隔壁謝胖子不服氣,一口氣殺了五百多頭,王胖子哪能咽下這口氣啊,可是又找不到那么多豬殺,就從外地調了一千多頭,一口氣全給殺了。那兩天豬肉的價錢那個便宜啊,兩個蛋錢就買半頭豬啊。

他想了想,繼續說:還有西面有一口井,那井是個傳奇啊……

看他那么高興投入,我和喜樂實在不忍心打斷。終于在一個時辰后聽到一條我和喜樂感興趣的——有一老頭兒,什么名字都沒有,專門做兵器,有一個鋪子,活了不知道多長了,做的兵器天下有名啊,一把叫靈的劍就是他做的,他那鋪子傳奇啊,白天從來沒有人,晚上只聽見敲打聲,也從來沒看見過人。大家都說,這不是人啊。

我說:帶我過去。

(五十六)

小偷帶著我們穿過了繁華的長安,來到一個街拐角的打鐵鋪旁。我和喜樂走進鋪子里,里面一個人都沒有,門是虛掩的。我轉身問帶我們來的那小子,結果發現他已經不見了,由此可見,人人都懼怕這個地方。你想,倘若一個地方,你天天晚上能聽見敲打聲,可是就是不見人,而且還是繁華地段的一個拐角,那的確讓人毛骨悚然。

我仔細撫摩那些打造的兵器,做工絕世,天下難尋。我召喚了半天,沒有人應答,喜樂說,那好辦,她拿起一樣看著最貴的我都叫不出名字的兵器拽著我就往外走。果然沒走出幾步,墻上有一扇暗門打開了。暗門里緩緩走出一個老頭兒。

老頭兒說:你們來了。

我說:你真的知道一切事情,知道我們來?

老頭兒說:我不知道。但是我打過一把劍,你們摸過,我能感覺到。

我說:哦,我摸過的劍不少。請問你打的是哪把?

老頭兒說:打的那把本來叫劍王,結果后來改名字了。

我說:劍王我真沒聽過,改成什么了?

老頭兒說:后來據說叫個單字,不是叫“靈”,就是叫“行”,我記不清楚了。

我和喜樂大吃一驚,都覺得這就是師父說的要找的人。

我說:對,那劍我的確握過,現在也是我的。

老頭兒說:哈哈,那劍的主人我倒是挺熟。

我說:你是說無靈。

老頭兒大笑,說:什么無不無的,那是你們起的名字,他叫楊正剛。

我和喜樂相對大笑,說:不是的,這名字太普通了。

老頭兒說:我還沒名字呢,就叫老頭兒。

我問:那怎么大家都叫他無靈?

老頭兒說:可能是因為大家覺得楊正剛不像一個大俠的名字。

我問:那這人現在在什么地方?

老頭兒說:不急不急。慢慢說。你們能拿到這把劍,也不是普通人,說吧,為什么來找我?

我說:哦,沒什么,因為久仰您,又有傳說,來看看,來看看。

老頭兒說:我有什么傳說?

我說:你只在晚上打兵器。

老頭兒說:我眼睛不好,怕見光啊。

我說:你看,人說只聽見你打兵器的聲音,從沒看見過你人。

老頭兒說:自然的,你看我剛才是從暗門里出來的,我平時都在里面打,人怎么能看見呢,哈哈。

喜樂說:老爺爺,你肯定說笑了,那你這兵器隨便掛在外面,卻從來沒有人來買,兵器又那么好,肯定有典故。

老頭兒說:不是,是我的兵器賣得太貴了。

我說:你肯定說笑了。我看你那么高深——

老頭兒大笑,說,我高深什么啊,我特別喜歡玩,要不是眼睛不太好,早去外面了。幾年前我還去和少林玩呢,我說一個小毛孩子抄我東西,結果還給判輸了。要把我示眾啊,我一看不好玩,就跑了。

我和喜樂雙雙驚呼:那人原來是你。

老頭兒驚呼:那人原來是你。

我和喜樂連忙擺手,說:那人不是我,那人不是我,那人是我的師哥,那時候他特別喜歡自己做東西,不懂事,前輩不要放在心上。

老頭兒說:我怎么會放在心上,凡事放在心上,我還能活這么長時間嗎?

我說:是是,說起來,我也有很長時間沒有見到師哥了,不過那件事情師父很生氣,說冒犯了你。還好你武藝高,示眾那天喚來風沙,然后就不見了。

老頭兒說:我哪里是武藝高啊,我只是做了很多年兵器,你們那些手鐐腳鐐,都是我改進的,我來的時候就準備了什么都能開的鑰匙,正琢磨著怎么開呢,突然沙塵暴來了,我就溜了。

我說:前輩你說笑了。

老頭兒指著喜樂說:這是你的姑娘啊?

我說:是,我們一道來的。

老頭兒說:你不是寺里來的嗎?

我說:這事情說起來太復雜。這樣,我們找個地方一起坐著說。

老頭兒說:等天黑,等天黑。來,我給你試個兵器。

我說:我沒帶太多錢。

老頭兒大笑說:傻孩子,我賣那么貴是因為不想賣,看你能不能使。

說著,老頭兒拿出一個長相奇特的家伙,交到我手里。

我說:這個,前輩,我師父沒教我使兵器。

老頭兒說:啊?那你拿著靈是劈柴用嗎?

我看看喜樂,怕她脫口而出說的確是準備要劈柴用。

老頭兒說:不過靈沒什么的,你看。

說著拉開一個柜子。

足足二十多把靈。

老頭兒說:你看,其實都一樣。你要,我可以送你十把。

喜樂說:太好了,不用花銀子把劍贖回來了。

老頭兒大吃一驚:怎么,你們把劍給當了嗎?

我忙說:沒沒沒,不是真的當了。是這一路,背著靈,追殺我們的人太多,就寄存在一個當鋪了,反正沒人能想到天下爭奪的一把劍會給留在當鋪里。

我差點接著說:不過看看今天這情形,好像是不用贖回來了。

老頭兒說,有好多好多,我做了好多好多東西,就是不想給別人用。靈你用著覺得怎么樣啊?

我說:很好,很快。很好,大家都搶著要。

老頭兒說:來,你比劃幾下我給你的這個。

我說:前輩,實在是不好意思。我真不會,不過你的劍都傷不了我。

老頭兒說:真的?哦,你練的是銅人大法,哈哈,沒關系,如果你練了銅人大法,普通劍可能是不行,不過我的行,砍平常人可能像切豆腐一樣,你練過,有點區別。就像砍老豆腐一樣啊。

我說:不是。

老頭兒說:什么不是,來,我把你綁起來,你敢不敢試試?

我說:我不是這意思。我有其它一點雕蟲小技。

老頭兒說:說來。

我說:我會接暗器。

老頭兒說:你怎么把自己說得像街上賣藝的小動物一樣,哦,你會接暗器,那你能不能鉆火圈啊?

我說:不是這意思。我們可以比比。

老頭兒說:年輕人就是年輕人,沒說幾句就要比。

我說:要不然我實在說不清楚。

老頭兒說:那這樣吧,我怕傷到你,我用木頭做的吧,你真為難我,一把年紀了。

老頭兒從屋里慢慢悠悠拿出一把木頭做的劍,我偷偷看一眼,發現這劍可能要比坊間鐵打的還要鋒利。劍的鋒利與否有的時候不在于它的材質,在于它是否整。而這把木頭的劍太整了。

喜樂好像對于我要和人打起來這樣的事情從來不關心,可能從來我就沒有失敗過,哦,失敗過一次,那次和萬永倆人的時候,被他的陰招給損了。不過盡管如此,喜樂還是自顧自得到了一瓶假裝價值連城的解毒的水。莫非喜樂想,這次比武我能得到這屋里所有的兵器,然后喜樂肯定把它們全賤賣了,換一個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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