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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亂 CHAPTER 4

(二十五)

南方落葉,北方飄雪,總是年復一年。十八歲那年,師父說,后天你可以走了。

我說,我走去哪里?

師父說:你高興到哪里就到哪里。但是這由不得你。

我說:許多事情我還不明白。

師父說:所以你該去明白了。

我說:那喜樂怎么辦。

師父說:隨你去。

我說:真的?那師兄怎么辦?

師父說:隨他去。

我問師父:我可以問你一些問題?

師父說:問。

我說:我為什么從小在這里。

師父說:為了強大少林。

我說:為什么又讓我走?

師父說:為免少林遭受滅頂之災。

我說:為什么?

師父說:你自會知。

我問:我師哥又是誰?

師父說:不能說。

我問:為什么不教授我正規武功?

師父說:你已經不需要武功。武功都有套路,一套制一套,你若不知道別人的拳,你可用我們的套路來防,此拳對彼拳,不在于是否可以降服對方,而在于本人功力的高低,所有的拳術都不是無懈可擊的,或者說,所有的拳術都是漏洞百出的,在于你本人的速度和力量。你已經有了一流的速度和力量,而你能看見別人所有的動作,為什么要給你套路。

我說:那就算這樣,我打的拳比較難看。

師父說:永遠是被打敗的人比較難看。

我說:那萬一我遇見高手怎么辦?

師父說:逃。反正人打不著你。

我問:那我要去哪里?

師父說:你問過了。

我說:那我要去干什么?

師父說:你都不知道你要干什么,我怎么知道你要干什么?

我說:你們安排我十八年。

師父說:十八年里,你其實從來未接受過安排。你只是覺得這些練習有益無害,而且你心里明白若是你出這個寺,你也活不到成年。

我說:我是想過,可是為什么?

師父說:是少林現在的強大保護著你,你可能自己不知道,但是外面都知道你。你從下山以后,平時不要用原來的法號了。

我說:那我叫什么?

師父說:你自己想吧。這些年數我飽受取名之苦。

我說:那我睡哪里?

師父說:有喜樂呢,她肯定會幫你。

我說:那我算不算是少林的人。

師父說:你說呢?

我說:那我為什么后天走?現在行不行?

師父說:不行。明天就是江湖里的大比武。我們通廣寺的慧竟師父會和武當決天下。

我問:誰會贏?

師父說:少林是不是看武當不爽?

我說:是。

師父說:那武當是不是想少林的人死光?

我說:是。

師父說:那比武誰都贏不了。誰贏了都是一樣,贏局勢不贏人心,就是輸。誰贏都是輸。

我說:那為什么要比武?

師父說:終要有那一天。少林在武林里做大,但是少林不謀利,所以大家都不滿意,闖蕩江湖要喝酒,但大家都不能沒有酒錢。

我說:那我們不比就行了。

師父說:那場比武人人皆知,勝者雄霸天下。天下百姓都知道了,少林只能被逼參加。怪只能怪宣傳做得太好。

我說:為何我們都不能脫俗呢?你不常說要脫俗,可全少林都沒能脫俗。

師父說:我們要是都脫俗了,那還用說嗎?老是說脫俗是因為沒人能脫俗。少林終究只是一個幫派,是幫派就難逃互相殺戮。

我說:為什么大家都要比武呢?

師父說:因為天下太太平了。

我說:太平長安不好嗎?

師父說:江湖里有人要當英雄,誰讓有句古話叫亂世出英雄呢?大家都覺得亂世才能出英雄嘛,如果古話叫“盛世出英雄”,天下就太平很多了。

我說:那人為何要相信一句不是一個朝代的人的話呢?

師父說:因為除了皇帝,都是老百姓,老百姓都是傻瓜。

我說:那皇上呢?

師父說:是大傻瓜。

我說:哦~~

(二十六)

次日。喜樂在寺里等我,我和師父在觀看決斗。長安怡春閣上,劉云被困。慧竟已經被人抬到寺里搶救。我問師父:結果會怎樣。

師父說:一樣。

我問:那我走以后能不能常回家看看?

師父說:不能。

我說:為什么?

師父說:你若想著常回家看看就走不遠。

我說:那我連師父都見不了?

師父說:不用遺憾,我恰好是你師父罷了。你記住,當你覺得某人無法淡去,你就想,此人恰好是此人,就行了。比如以后喜樂死了,你就想,喜樂只不過恰好是我女人,這樣就行了。

我說:難道一切都是恰好嗎?

師父說:不,一切在發生前叫未知,在發生后再想就叫恰好。

我說:那這些恰好都不是注定嗎?

師父說:命已注定,運不可改,恰好只是形容詞。

我說:那師父你送我一點什么留念吧。

此時,我快淚水涌出。

師父說:那就送你靈劍好了。

我頓時收回淚水:啊?靈那么——

師父說:為師和方丈都是這個意思。劍在少林,也沒好處,而且你也能壓住靈。別人就不行。

我說:為什么?

師父說:因為你看得見它,就能降伏它,你看不見它,就不能降伏它。

我說:靈太珍貴,我受不起,我哪怕只要一個鞘就可以了。

師父說:哈哈哈哈哈,劍和鞘是不能分開的。但是我希望你能永世記住你剛才那句話。

師父說:你不用去見釋空了,我知道你們兄弟情深,但是他恰巧是你師兄罷了。

師父說:你可以問我最后一個問題。

我說:那我就問了,其實我一直想問,你也說過要說,我不到十歲的時候你就說了,可你忘了。我和師哥小時候偷偷下山洗澡那次,走近一個洞,可是都昏迷了。這么多年,我一直想去那個洞。

師父大笑,說,我就不告訴你了,說了怕你失望。你都成年了,不要迷信故事,少林暗室無數,為何要藏東西在一個連釋空這樣粗心的人都能發現的洞里?

(二十七)

兩百里回到寺里。喜樂已經背著靈在門口等我。我驚訝喜樂光天化日背著天下搶奪的一把劍。我說:你不怕啊?

喜樂說:不怕,壞人好人都去看比武了。

我說:你在這里等我多久了?

喜樂說:很久了。

我說:那我們去哪里?

喜樂挽著我,說:下山啊。

我說:等等,我有一個夢想要完成。

喜樂說:什么呀,你的夢想不一直是到一個美麗地方去過安逸日子嗎?

我說:不,還有一個,我要知道后山的洞究竟是什么。我年幼的時候被迷倒,現在我應該不會被迷了。我要知道里面有什么?

喜樂不高興,說:就是你說過的那個洞啊?我們好不容易,那萬一大家都被迷死了怎么辦?

我說:都迷死那多好。

(二十八)

我和喜樂偷偷到后山洞邊。我離開山洞很遠,發現山洞周圍已經被長草覆蓋。而天色漸黑,周圍青山也有點可怕。喜樂挨著我說:哥,我們回去吧。

我說:來都來了,回去多遺憾。說完走近山洞,開始撥開雜草。

我把頭伸進去吸了一口氣,忙說:喜樂,你聞聞,很奇怪的味道,里面肯定有什么少林

的秘密。我練不練神功無所謂,反正我能跑,如果有秘籍之類的你來練。

喜樂說:走了,我覺得頭暈了。

我說:那年真怪,怎么說迷就迷了呢?我一點不頭暈,你那是心理作用。

說完,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來的時候又看見師父的臉。想想這真是讓人覺得英雄氣短,因為說了要出發半天,結果發來發去沒有發出去。我問師父:我怎么又迷了。喜樂呢?

師父說:已經醒了。沒事。

師父說:你太強好奇心。好奇心能害死人呢。

我說:可是你知道我從小就很想知道那個山洞的秘密。

師父說:我不能告訴你。

我說:師父,求你告訴我,否則弟子還要一探究竟。

師父想半天,說:好吧,我來破滅你的一個夢想。

說完,問我能否下床走動,我說沒問題。師父說,跟著我。

我一路跟著師父,我們來到了少林的大廁前。師父問我:這是什么?

我說:是大茅房。

師父問:一共多少個蹲位?

我說:至少有不下五十個。

師父說:本寺存在多少年?

我說:不下三百年。

師父說:對了。你看,這下面就通往那山洞,五十個蹲位三百年的屎尿積蓄其中,自然有讓人窒息的氣體產生。你聞一次不夠,不想還聞了兩次。嗨,讓為師怎么說你。你現在后悔知道這事情嗎?

我雖然有偶像死去般的暈眩感,但是還是說:不后悔,要不等我武功高強,還會進洞探尋。多謝師父指點。師父為何不早點告訴弟子?

師父說:那時候你小,有個洞可以想,是很好的事情。

我沒說話。

師父說:你可以出發了。

我回到寺里,帶上喜樂。告別師父。再一次。

轉過身的時候,喜樂問我:這洞里究竟是什么?

我說:喜樂,不要被好奇心所害,我不能告訴你呢。

(二十九)

我和喜樂背著靈下山,其實這天對我而言已經期待很久,比如說十年,因我總不想困在一個很小的地方做很大的事情,與其如此,不如在很大的地方做很小的事情。想法是自由總是因為地方大而大,地方小而小。而這一天的來臨似乎顯得比較唐突,似乎顯得突然,似乎人對期待很久的人或者事情的最終到來都會顯得冷靜以及反思為什么我如此冷靜。原因是你選擇了新的必將失去舊的,而舊的似乎也很好。

事情雖然和我多年在腦海里的重復相比顯得不那么隆重,一切就好似在逃難,但是逃難之余,還有意外收獲,就是一邊背著與身體比例失調的靈的楚楚動人的喜樂。

為什么所有事情中的女方都是楚楚動人,我想是所謂的情人眼里出西施,這個理由很好,可是我實在無法判斷,理由很羞于啟齒,因為我沒有比較,這弄不好是我第一個仔細看過的姑娘。

在一起的多年,有很多事情,需要慢慢回憶,總之一切都很艱難,首先和一個姑娘相處這么久,且她五官端正,很難不喜歡,而且更加艱難的是,在喜樂方面,身邊的一千多個男人,和他們都沒有曖昧的關系,這著實很不容易,并且沒有和同樣出眾的釋空師兄產生復雜得足以導致這個故事搞不清楚的感情更難能可貴。

我怎么知道,我想,別人做的和自己感覺的就是別人心中所想的。

(三十)

我們順著路下山,山下就有一個驛站,許多馬匹在那里休息。多虧喜樂救進寺廟前相對我而言有豐富的社會閱歷,我才沒有以為這些馬是可以免費牽走的。喜樂說,驛站里是可以租馬的。而我們正需要一匹馬。

我說:我也覺得是,可是我們沒有銀子。

喜樂說:那怎么辦,我身上也沒有值錢的東西。

我說:看來最值錢的東西就是這把劍了。

喜樂說:我倒是覺得可以把它當了。

而我覺得大家應該都很窮,而且又窮又想騎馬,因為驛站旁邊就有一個當鋪。

我和喜樂牽手走進當鋪,把劍拍在桌子上。老板問我們:你們是哪里的人啊?

我說:我是少林,這把就是有名的靈,你看值多少錢吧?

老板看看我,看看喜樂,笑昏過去,說:靈倒是真的在少林,可是你哈哈哈哈哈,少林現在真是開放啊,是可以自帶姑娘嗎?

我說:放屁,我們從小就認識。

老板再次昏過去,說:娃娃親也行啊,哈哈哈哈哈,好好好,不和你們鬧,我看看這劍。

老板拿起劍端詳,看了半天鞘,正要抽出劍來,我說:小心劍氣啊。

老板真是性情中人,豪爽無拘,這一次足足笑了一炷香的時間,說:這鞘做得倒是不錯,能給你們一個好的價錢,可是小娃你們就不要再夸張了,我要不就行了。

說著抽出靈。所謂劍氣妖風什么,一概沒有出現,平常到不行。老板說:好劍,好贗品,就是少點什么啊,要不就是真的了。

我想,所謂的少點什么,就是他本人少點什么。

老板說:我給你們十兩銀子,一成息,一個月里不來取,我就自己處理掉了。

喜樂說:十兩?太少了,我們家還興盛的時候,花了一百多兩才造得的這劍。

老板說:哦,你們不是撿來的啊,那就五十兩。

喜樂說:八十兩。

老板說:行。

喜樂說:一百兩。

老板說:那就不行了,再往下說就沒個譜了,劍是不錯,也夠真,就是價錢再多,我就能上山到少林寺里把那個真的買來了。

我說:啊,這也能買?

老板說:這你就不要管了,給你八十兩。來,這屬于貴重物品,我把畫匠叫過來,把你們兩個畫個畫,取的時候好不要弄錯人,你記著,劍的號碼是:貴重00121,密碼是今天的日子時辰,我們是頂天當鋪,想改密碼,中原各個分行都行。

說著,畫匠就來了,我和喜樂正襟危坐,畫匠說,畫一個畫兩個啊?

我說:畫兩個吧。

老板說:如果畫兩個,那只有你們兩個一起來東西才能取啊,很麻煩的,上次私塾有一個班來當一樣東西,把全班都畫上了,畫師畫了三天,結果那班里的人現在死了兩個,這東西就永遠不能取了。

喜樂說:那還是畫兩個吧,我們死一個東西就不要。

我說:那就畫兩個聽見沒,畫好點。

畫匠說:行,你們倆挨近一點,紙就那么大,離遠了都畫不上。

我說:那上回那個班怎么畫的啊。

老板說:公子請看你后面,那墻上就是他們。

我和喜樂轉過身去,看著后面,我說:是得畫三天。

喜樂說:怎么都這么丑啊。

老板說:是我上次那畫匠不行,這不,剛畫完這畫兒,出門就給打死了。

我說:那這次給我好好畫,我和姑娘都還沒有過畫兒呢,畫不好我一樣打死你。

畫匠說:放心,保證公子滿意。我這是這樣,隨意畫不要錢,畫得像半兩,畫得漂亮一兩。

不等我發言,喜樂說:喂,我給你二兩銀子,你知道要畫成什么樣了吧。

畫匠心花怒放,說:一定一定,你們坐好。

我和喜樂挨著坐著,保持了一個時辰笑容,但是期間,畫匠似乎沒抬頭看過我們。天色將黑,畫完成了。

我和喜樂接過畫,紛紛表示很滿意,我對老板說:你給我把畫保存好了,到時候來贖的時候還要把畫要回去呢。

老板說:一定一定。不過兩位貴人還需在畫上按上指印。

喜樂說:為什么,萬一你在上面加點賣身契什么的怎么辦?

老板笑說:姑娘多心,我怎敢啊,以后這生意不要做啦?

我說:那要指印做甚,你不知道指印就代表人嗎?

老板說:是啊,我怕沒著指印,你們來贖的時候倘若我又不在店里,就憑這畫里兩位仙人,別人沒法把東西給你們啊。

(三十一)

我和喜樂拿著銀子來到驛站,問過老板,租賃的馬在哪兒,老板指引我們過去,那里一共兩匹馬,喜樂說:怎么這么少?

驛站老板說:客官來得太晚,只有這兩匹了,不過它們不是人挑剩下來的,它們也是好馬啊。

我說:不是挑剩下來的,那是什么?

老板說:是人正好沒挑的。你看左邊黑馬,體格健碩,尾粗腿壯,馬力又大,吃得少,跑得多,速度絕快,馬中豪杰啊。

喜樂問:那為什么沒人租?

老板說:這馬就是不聽人話,瞎跑。

喜樂說:那怎么行,實在不行,就租你旁邊那頭驢子吧。

老板說:客官,那也是馬,你看這小馬,雖然體格瘦小,尾稀腿細,馬力小,吃得多,跑得少,速度慢,但小巧玲瓏,方便攜帶,兩個人騎最合適,人腿腳一垂下來,那馬就給蓋住了,如若無物,遠處看來,兩位客官就好比凌空在飛啊。

喜樂想了想,說:那倒是很不錯,哎,我們要哪匹馬?

我說:我覺得那個亂跑的好,馴馴唄。

喜樂說:馴不好的,馴得好早就給租出去了。我們就要那小馬吧。

我說:小馬也行,就是萬一有壞人追來,我們那馬跑不快,怎么辦?

喜樂說:可以了,將就吧,那也總比徑直跑到壞人那里去好。

我說:這樣的小事情我聽你的,我以后決定大事情即可。

我和喜樂牽著馬出來,決定給這小馬取個名字,喜樂覺得叫它小扁,我覺得這著實像帶魚的名字,說:不行。

喜樂說:你看這馬,多扁啊,腳也短,叫小扁最好不過。而且你說的小事情都由我來決定。

我說:可是取名字實在是件大事情。

喜樂說:管它呢,反正以后我就決定兩種事情,一種事情是小事情,還有一種事情就是我負責判定一件事情是大事情還是小事情。

(三十二)

我和喜樂從驛站出來,站上高處,環望四周。那十年相處的地方就在山頂上,而由于這是最大的香火最旺的寺,所以在山腳下已經漸漸形成一個很小的集鎮,由一個驛站,一個酒樓,一個當鋪,一個打鐵鋪,三個客棧,一個雜貨店組成,就是兩條街,十字交叉,往前通往長安,后面是少林,左邊向絲路,右邊向大海。在中心地方掛一副對聯,面上極度不工整,上聯是:莫要。下聯:回頭。橫批倒是工整的四個字:莫要回頭。

這樣假裝深奧的東西要看它出現的地方,出現在這樣禪機無限佛光四射的地方,就是真理。凡能仔細想想的東西最好都不要去想,因為我實在不明白,這意思是說,不要一些東西回頭是岸呢還是不要回頭。

而不知道哪里侵襲來的風沙已經漫住這個小集鎮,這是荒野處豎起的一個神圣地方,尤其在夕陽下面,好多不明白真相的人在莫要回頭那里就開始磕頭了,而所有東西好像都可以被一陣大風沙刮去。

外面似乎也很平靜,但大家都知道上次的比武以后,江湖的關系已經微妙,而朝廷也有了微妙的反應。有些地方可能因為長久太過于安定,已經打殺聲音成一片了。

就在這樣悲涼的落日下,我身邊的姑娘叫喜樂,那倒也算了,關鍵是馬還叫小扁,真是無法使人產生豪邁的氣概。

而我和喜樂無論如何終于要離開這個地方,只是大家都不知道要去哪里,也沒有人說過要做什么。我問喜樂,我們要往哪邊去?我想,喜樂也肯定比我更不知道。

喜樂說:我們可以去長安,那邊大,可以去買一些衣服。

我使勁回憶臨行前師父方丈有沒有任何事情對我交代,可他們只是說:你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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