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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亂 CHAPTER 12

(八十九)

走著走著,終于到了盟主堂。已經有人在門口把守。我和師父一起進去,倆把守恭敬地叫我盟主。走進屋里,發現堂中正中央有一張巨大的椅子。旁邊是冬天的衣服。我問:有沒有給女人準備的?

忙上來一人說:沒考慮到盟主會是一個女的,所以沒準備。

我說:那你去找一身一樣的,女的穿的。

那人說:是,盟主,還有一封你的信。

我忙打開看,只見上面寫道:

想找到你女人,逐城永朝山莊。

我馬上對師父說:師父,我要走了。去逐城。

師父說:好,我放心。你的命都寫在書里呢。此次肯定無恙。我留在這里,要走動關于重建寺的事情。等你帶喜樂回到雪邦,為師再為你接風。

我謝過師父,披上冬衣,騎上小扁要走。

突然一個手下攔住我說:盟主,我知道你武藝高強,但是要配合你的氣度非凡,朝廷特送了一匹頂尖汗血馬。是馬王。

我動心不已,但想到當營救出喜樂,喜樂一定高興看到小扁,所以說:下次吧。我騎慣了這小馬,換個高的,我怕不能駕馭。

手下說:希望盟主以后能改口,不要稱我,要稱本盟主。

我說:好,本盟主害怕騎大馬,小馬足矣。

星夜直奔逐城。

(九十)

這是我趕路最快的一次,不僅僅是擔心喜樂的安危,而且也因為喜樂不在。女人總是拖慢事情的進度。小扁似乎沒有從前那么可愛,但是越來越專業。穿越一個個城池小鎮似乎只在須臾之間,而氣候甚至越走越暖。當兩天后到達逐城,樹上甚至還掛有幾片葉子。

這一路,我才明白盟主是用來干什么的。首先,盟主住客棧不用花錢,難怪這么多說好聽了是四海為家說難聽了是無家可歸的江湖人士拼死拼活要當盟主。

只是萬永實在是卑鄙的人,沒想到比武輸掉不說,還做出這樣卑鄙下流的事情。我在想他會提出什么條件,什么都可以,盟主不做也可以,況且不知道怎么樣稀里糊涂做上盟主的我,就位以后發生和需要解決的第一件事情居然就是女人被綁架了,真是一個無法傳頌的開頭。

(九十一)

當我一路不停歇地去往逐城的時候我突然有種奇妙感覺,發現有的時候一個人也是很有意思的一件事情,但是,我深信,是有的時候,就是偶然。孤獨的劍客應該只是看上去孤獨而已。

我感覺不消片刻就到了逐城。又到逐城,一切都變得熟悉,很快就到了永朝山莊,沒有讓人傳話就被直接請了過來。

萬永已經等候我多時。

我開門見山道:喜樂呢?

萬永說:放心,她一切都好。

我說:你為什么要做這個,太不君子了。

萬永說:你錯了,我恰恰是太君子,才做這個。

我說:怎么說?

萬永說:其中太復雜,不方便對你說。

我說:不方便對我說是真的,復雜是假的吧?

萬永說:不瞞你說,我把你逼到我山莊,是要讓你答應一件事情。

我說:你說。

萬永說:答應了這事情,喜樂就放出來歸你。

我說:說。

萬永說:就是不要當這盟主了。

我說:可以。

萬永微微吃驚,說:為什么這么爽快?

我說:因為我就不是為了當盟主才去比武的。

萬永說:我這是為你好。

我暗笑兩聲,說:好,那誰當盟主?

萬永說:我。

我說:你怎么讓江湖信服?

萬永說:那就要你配合,你要消失一段時間。

我說:你讓我消失我就消失,那太沒尊嚴了。

萬永說:這是為你好。你自然會知道。誰當這盟主都是死,除了我,因為這位置本來就我的,這比武也是我發起的。

我說:看來這位置非是你的不可。你是很想當盟主啊。

萬永哈哈大笑說:這不都是空的。武功比我等高的多的是。

我說:是啊,你劍在鞘內的時候比劍出鞘的時候厲害多了。

萬永又哈哈大笑說:我只是好奇,這靈的秘密,你能不能躲過去。

我說:那如果躲不過去,是不是要死在你的好奇心里?

萬永說:怎么會,我有的是解藥。

我說:靈為什么在你這里?

萬永說:說來話長,一言半語說不清楚。

我說:我看也很難說清楚。你也知道,少林是被滅城毒害的。但是滅城毒好像只有你們山莊有。

萬永說:我就知道你會這么說。這事情沒有這么簡單,大家都知道只有我有滅城毒,那我用滅城毒來毒死你們少林,那我豈不是很笨。

我說:不多說了,喜樂呢?

萬永招呼道:把姑娘請上來。

一幫人退下去帶喜樂了。

萬永說:友誼歸友誼,有些事情,太復雜,你不要攪在其中,我們說好,你帶著姑娘,消失在江湖里,最好不要出現。不管發生什么事情,都不關你的事情。不管有什么困難,到山莊來找我,我都會支援你。只要你不要出現在江湖里。你已經沒有必要出現了,實話告訴你,盟主這位置,誰坐誰死。你已經有一把這么好的劍,一切足矣。過日子去吧,像我和你決斗時候那把劍的主人一樣。

我說:我不需要你幫什么。在雪邦的時候,我讓人給喜樂去做過冬的衣服,我希望能拿到這些衣服。

萬永說:你現在不要去雪邦,尤其不要去盟主堂。為這些小事送命,多么不值。我不騙你。

我說:好,那我連雪邦都不去。

萬永說:好。

這時候,喜樂被領上來了,看到我就沖了上來,哭泣不止。

我仰頭問:你沒有對她做什么吧?否則——我手扶了扶腰間的劍。

萬永哈哈大笑說: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我是做大事業的,什么樣的女人,只要會有麻煩,都犯不著碰一下。

我說:好。我現在就走。

萬永說:等等。

說完讓人給我一個袋子。我擲在地上,說:不要。

他說:你拿著,日后你就會需要。

我說:不可能。

我拖著喜樂頭也不回地往外走。

喜樂說:我以為再見不到你了。

我說:怎么可能?

喜樂問:我怎么在萬永的山莊里?

我說:你難道不知道?

喜樂說:我不知道。

我停下腳步,看看身后,說:再不來這鬼地方了。

喜樂緊緊依著,問:小扁呢?

我說:在門口。

喜樂說:還好什么都沒發生。我夢見小扁死了。

我說:它還活著。它吃那么多,長那么小,營養一定過盛得厲害,放心,死不了。

喜樂說:我一直很害怕,從醒來以后。

我問:你什么時候醒來的?

喜樂說:就剛剛一炷香前。

我說:怎么回事?

說到這里我們就到了門口。喜樂遠遠就聽到小扁叫,激動萬分,上前摟住馬脖子,差點哭出來。幸虧最后淚水沒有掉下來,否則我就和馬是一個地位了。

我們再轉身看著夕陽里的永朝山莊,百感交集。

(九十二)

到了逐城,找到一個充饑和小坐的地方,外面下起冬雨。我一向討厭下雨,因為這讓我的鞋子變得很濕。

街上已經沒有行人,店里有微弱的光芒搖曳。我看著喜樂,在哈氣已經成霧氣的時候里,覺得異常溫暖。

我問:喜樂,怎么回事?

喜樂說:你當上盟主后,我就在小扁那里等你。結果有幾人上來說你讓我過去,會見各位長老。我就跟著一起去了,拐了幾個彎兒,我說,這不是路。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問:那你住在哪里?

喜樂說:我什么都不知道,我都以為我死了。醒來時候,我發現在一個很好的房里,還有很多女人伺候換衣服什么的。

我嘆氣說:你沒事就好。

喜樂說:萬永為什么綁我。他要什么條件和你換?

我說:他要我消失不見,越久越好。

喜樂說:然后他做盟主。

我說:對。

喜樂說:那也很好。這樣,你也沒有什么要做的了。

我說:我覺得也是。我想問問師父。

喜樂說:師父在哪兒?

我說:應該在雪邦。不過我們也許應該先去長安,看看那老頭兒。他總是知道些什么。

喜樂說:我不知道你總是要想知道什么。

我說:我若知道,我就不用處處尋求了。

喜樂說:你答應了萬永的。

我說:我想,其實我可以反悔,回到雪邦,繼續做我的盟主,看好你,別讓你再給綁了。只是有一句話很奇怪。他說,除了他,任何人坐這個位置,結果都是死。

喜樂說:你可以當是嚇唬你,也可以當是真的。只是我知道你如果真開始做所謂盟主,肯定要有很多麻煩事情,不是我們能想象的。

我說:我沒想過這個。只是我知道,事情總有點蹊蹺。

喜樂說:是啊,事情總是有點蹊蹺。

這個時候,有人到我們身邊,放下一封信件,低頭匆匆離開。

信件上面署了一個“萬”字。

我打開信件,首先抖出來的是一張有效的銀票,有足足一千兩。然后是一張紙,上面寫:

朝廷行為,速速抽身,莫去雪邦,看完對折。

(九十三)

我給喜樂看過,喜樂問:我都看得明白,可是什么叫看完對折呢?

我邊對折邊說:就是看完以后對折起來,好好保存。

兩片紙碰到一塊時候,突然躥出一團火焰,紙條頓時化為灰燼。

我和喜樂嚇了一跳。幾乎忘記紙條上的內容,半天回憶過來,我喃喃道:朝廷行為,朝廷行為是什么?

喜樂說:不知道,只知道皇帝來都住永朝。

我說:是,他的家世不就是給朝廷做——

我想半天想不出合適的詞語,問:喜樂,你說呢,我聽你的,這次。

喜樂問:你能不能像無靈這人一樣,隱居在江湖里?

我說:我和他不一樣,他是自己身上發生太多事情,已經疲倦。我是還不知道很多事情,想要知道。

喜樂說:你可以偷偷知道,做盟主后,反而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你不記得,我們一路上,多少人要拿我們性命,到現在都不知道他們是誰。

我說:可能大家只是好奇,都來試試我的眼睛是不是好使。

喜樂說:我什么都聽你的。

(九十四)

那天我們終于決定,退出這剛起爭端的紛爭。想來喜樂是想這一刻想了很久,她失眠很多晚上想我們要把房子豎在哪里。有一點很奇怪,雖然沒少血光之災,但是似乎一路上都不缺銀兩花,最后還剩余下不少,足夠過很大一陣子。對于這樣的結局,喜樂是預謀已久的。我開始考慮,一個女子,需要的是什么?而自己需要的,似乎還沒在混沌之中形成。既然這樣,先成全別人,也未嘗不可。而且,一切在于心中想為,而不是當前行為。我想,我只是年少好奇而已。而喜樂,可能只是害怕我年少太好奇罷了。

兩年后。

是年,非旱即澇,天下大荒,皇帝病死,太子即位。比起我記憶里在寺廟里帶進喜樂的那場,更加凄涼混亂。那年的大災,帶來了喜樂。這究竟是一個如何的姑娘,我已經失去判斷,如同以前所說,她偷了萬永的號稱萬能的解藥,對于這樣猥瑣的行為,我內心深處卻是大為贊賞,我假裝可見了她內心深處的想法。正是所謂的一切在于心中想為,而不是當前行為。

我可以這樣說這年的災亂。中原遍地已經是人吃人的情形,而且大家都已經吃紅了眼,吃出了一個惡性循環,瘦的人,沒人吃,只挑有肉的,吃了肉,自己有點肉了,一個不小心就給別人吃了。我想,一切的所謂文明和秩序,都是溫飽之后的事情,而似乎難以生存的時候,原來看似不錯的世界居然是如此沒有人性。我想,和喜樂當初的決定是對的。不管萬永說的是不是真的,永遠都要在自己的世界里看著這世界發生的事情。我暗自慶幸,自己不是其中的一員。

(九十五)

喜樂死后一年,我才緩緩確切知道,這樣惟一親密無間的一個人,是完全消失了。

無論如何,這是快樂的一年。我學會把自己置身度外,聽自己的一些故事。江湖是沒弄明白,為什么他們的盟主,希望可以均衡強弱的盟主,突然就消失了。我對此從來沒有過所謂,我寧愿相信我是被萬永的一席話給嚇跑的。

盟主消失了自然又是一件大事情,大家都覺得,盟主是被殺了。萬永因為在擂臺上也站到了最后,而且沒有任何的幫派背景,所以大家都一致舉薦他。萬永也為所謂的全江湖,在朝廷謀得了一些利益。第一件事情居然是朝廷答應了,凡是百人以上大幫派幫主者,可以佩刀劍在長安行走,但是,拔出必須經過朝廷的批準。就這個,江湖老大已經開心得不得了,并嚴禁手下佩劍,要不怎能凸顯尊貴。我發現,江湖人士的腦子,都是不好使的,可見,整天的爭斗,是完全沒有意義的。民生問題,其實就是兩種人給鬧的,一種就是沒吃飽餓的,一種就是吃太飽撐的。而這一年,包括萬永在內不管誰,都沒有辦法,連江湖上飄的人都餓得不行,良馬基本上都吃光了。應該說,習武的人,應當擁有的是最好的馬,連他們都紛紛開始吃馬,也難怪,如果你不吃了自己的馬,那一不小心沒拴好就給別人吃了。

我已經不能回想當時慘痛的情景,使人知道世間的事情只是人類的一個游戲,而人類只是上天的一個游戲。整整半年不下雨,已經是奇跡,終于下雨了,居然下了半年雨,一直。

(九十六)

大家說,這是天子做錯事情,上天遷怒到老百姓頭上。我想,朝廷是不過不失的。但這次的問題已經不是開國庫能夠解決了。這半年的雨水到現在還沒有停,而我只是在長安街拐角的那破屋子里,面對滿屋子的兵器,等待那老頭兒來告訴我一些事情。這屋子里已經很久沒有人來過,到處都是蜘蛛網。想來他也是老死了。

出了屋子,聽到滿街的呻吟聲,都是餓的和病的,并且時不時可以看見死人。大家猜測,這國家是不是快完蛋了?我想應該不是,因為朝廷再衰敗也是朝廷,改朝換代需要有人推翻,但現在人人餓成那樣,惟一還吃得飽過得舒坦的就是宮里的人了。

長安尚且這樣,我想還是應該回到住的地方了。那里還有人在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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