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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亂 CHAPTER 10

(七十三)

第二天一早,上街就發現,長安已經戒嚴了。所謂戒嚴,就是所有商鋪關門,所有人等不出門,想進城出城沒門,大家都呆在原地。街上僅僅有官兵和一些有要事的人在走動。我和喜樂趴在窗口看外面,喜樂問我:想什么呢?

我說:想一會兒怎么去拿劍,又要坑蒙拐騙了。

喜樂說:我覺得你和以前不一樣了。

我說:不可能的。沒經歷過什么大事情,怎么能和以前不一樣。

喜樂說:你和原來在寺廟里的時候不一樣了。

我說:其實都一樣。

喜樂說:你老惦記著那劍,劍始終是身外的東西。

我說:我覺得,不是傳說里的,我們都是一樣的人,我覺得有那把劍在,自己很有安全感。

喜樂說:原來你也要安全感。

我說:是啊,可以想,其他人真是提著腦袋在街上走。我總覺得自己是好人,師父快把我說成救世主了,可是我自己最清楚會發生什么事情。

喜樂說:那我們什么時候去取劍?

我說:即刻。

(七十四)

一路順暢,并無阻攔。到了拐角的屋子,推門進去。發現里頭一人都沒有,我和喜樂找了個遍,還是什么都沒有。我心里頓時覺得失落。尋找一遍,在老頭床頭找到了那把劍,劍上刻了一行字,我和喜樂同時感覺應該是類似“滔滔江湖,誰主沉浮”之類,不想仔細一看是:我出去一趟,自會相見。

出門馬上遇見麻煩,碰到兩個單獨巡邏的官兵,看到我們神色大變,上前質問:你知道上街不能帶劍,現在非常時期,還不能牽馬,你這雖然是驢子,但也屬于一類,你跟我們走一趟。

我說明我的來意,和上次在門口一樣。但這次果然是戒備森嚴,說什么都沒用,我說:兩位手下留情,不要阻攔,我知道此一去五年,但是我有要事在身。

那兩人執意不肯。

我抽出劍到劍峰,隨即合上,問:看清楚沒?

倆人睜大眼睛沒有反應。

我拖著喜樂說:走。

喜樂說:還是說清楚比較好。

我強拖上喜樂,走了幾步,我說,你回頭看。

喜樂回頭,頓時那兩人身體斷開倒地。

喜樂當場就吐了,詫異地看著我。我們一言不發回到客棧。

喜樂質問:干嘛殺人啊你?

我說:要不然會很麻煩,你也看見了。

喜樂問:那你可以打昏他們。

我說:那等他們醒了,我們逃都逃不走。

喜樂說:不管怎么樣,你拿了這把劍以后就不一樣了。

我說:喜樂,不是的,現在人人自危了,外面戒嚴,肯定是出什么大事情了,我估計是其它幾山的少林匯集起來要報復了。

喜樂到柜臺上去打聽,伙計說,不知道出什么事情了,猜想和一些幫派有關。民間真是很多幫派,小的不計其數,組成之快,超乎想象,比如那天兔子和瓜的,一會兒就是兩個幫派,小的不說,中的有七八個幫四五個教,由于朝廷一直不管,所以人數都日漸多起來,大點的就是少林和武當,一佛一道,之所以成為大幫,是因為背后有精神上的東西在支持。佛和道的區別就是,佛是你打死我你就超度了我,道是你打不死我我就超度了你,但是事實上沒有人愿意被人打死,都想留在疾苦的人間,因為還是人間比較熟悉。發展到最后,區別并不是很大,而且暗中都有朝廷的支持。還有自古都有的丐幫,就是一幫要飯的組成的幫,要飯的本來就人多,不用組織,而丐幫的長老,雖然德高望重,但還是一要飯的,所以朝廷放之不理。任何事情,想多不宜,何必深究,這個幫就是集體要飯的,想到這里就可以了,而且是最正確的。

(七十五)

我覺得外面肯定有很多事情發生,急需出城。但是我想一旦出去,就會覺得里面很多事情發生,急需回城。喜樂說:我們還是等著吧。

在等的時光里,聽說了很多傳聞,第一就是逐城里開始決斗,各個幫派要推出一個盟主。第二就是上回受傷的通廣寺的慧竟師父被暗殺。還有就是說武當行為觸犯了天上,過沙已經被埋在風沙里。等等等等,多怪的都有。聽聞有人已經開始囤糧。我和喜樂決定,還是出城為好。

所幸,城戒在中午就結束了。我和喜樂走的西門,從西門出去,發現有兩條路,一條往逐城,一條往雪邦。雪邦是長安往北幾百里一個有名的城池,因為離開國界近,許多大小幫派駐扎此地,聽聞武當最近也搬了過去。料想已經是群魔亂舞的地方。雪邦旁邊就是阿衛寮,原來不隸屬于我國,后來不知道怎么的,仗都沒打就給劃過來了,現在是長安外朝廷駐扎重兵的地方。這是從來沒去過的地方,而逐城似乎沒有什么去頭了。

那么,去那里要干什么?我總覺得,我的使命就是給少林滅門的事情報仇,可似乎那仇當即已經報了,可能還沒那么簡單,總之我覺得一些事情還不夠,還要做。

小扁經過了一段時間的社會實踐,在速度和耐用性方面都有了很大的提高,并且已經學會試圖和人交流,老眨巴眨巴眼睛看著你,一副即將要被欺負的模樣,惹得喜樂心愛不已。我想我在過沙一次殺了四十多人的事情肯定還沒查清楚或者朝廷自己的想法,要不然一驢一男一女這樣顯眼的三人組合早就給就地正法一萬多次了。我回憶起那次在吃飯時候那奇異的兩鏢,還傷了別人,至今不知道來歷,而且官兵似乎也沒有追查,似乎朝廷最近自顧自有一些別的東西在繁忙運作,想想讓人害怕。

(七十六)

我們慢慢去往雪邦,是越來越冷的地方。喜樂的理想是隨著天氣遷徙,我覺得很沒追求,我似乎喜歡做相反的遷徙,比如冬北夏南。國土遼闊,南面是屬于比較不受重視的地方,各個方面發展相對靠后,可能因為南到接近大洋,我們認為,隔開大洋,應該已經沒有什么土地,而北面似乎疆土遼闊,不知究竟有多么深遠,十五年前朝廷曾經有個小隊想探究清楚極北的奧秘以及疆土擴展的可能,皇帝等待著那隊人馬帶來消息,結果十五年過去,他們還沒回來,著實讓人覺得更加神秘。而往西,到達橫斷山脈,已經到達地理的盡頭,認為那頭便應該是天境,因地勢越來越高,高到無路無人可以到達,群山阻斷,似乎無盡,而且不像中原,每座山都可以探究高低與否,那里的山都是白雪覆頂,難以企及,逼人心魄,所以該是天與地的界限。

但是在軍事上,不能因為是天與地的邊界就完了,一定要探究探究,就算是天地分界,大家也很想知道那頭究竟是怎樣。同樣,十五年前的人馬,同樣都沒能回來。但這說明,軍事上基本可以放心了,人走都走不回來,何況要軍隊進來。所以,惟一的隱患就是北面。北方的城池普遍偏大,城墻也高,講究要好守難攻。可我一直沒弄明白一件事情,為什么一定要一個城池一個城池打過來,倘若有足夠的兵力,直接去長安不就可以了?而大部分的兵士應該都在各個城池守城。

(七十七)

不知道是心理作用還是什么,我總覺得一路上越發冷。喜樂說,時入初冬了。而江湖肯定是沒有以前太平了,因為一路上我和喜樂都走得很太平,這意味著大家都有正事在忙了。而我喜樂卻什么都不知道,自己又沒有什么江湖朋友,所以不能打探什么,一切都是到雪邦再說。

花費數日,迷迷糊糊,路過大漠邊緣,路過奄奄荒山,路過炊煙孤村,路過深林盡頭,路過破亂集鎮,路過敗落舊寺,就是不知道是不是去雪邦的路。問了很多路人,都說只知道大致方向,他們從來沒有去過雪邦,因為武功不夠高。

喜樂問我:你為什么不想著要去投奔其他寺里呢,比如南邊慧靜,離長安不遠的廣安,都是大寺。

我說:我想過,可是去那里干嘛呢?

喜樂說:也是,你可以讓他們幫忙找師父他們或問問有沒有方丈的下落。

我說:在他們那里,你我只是弟子,這些事情過問不清楚,況且怎么安排你啊?

喜樂說:那就不去了。

我說:對,到了雪邦,應該可以知道很多事情。雪邦。

我很詫異我們居然走到了雪邦,而且雪邦的城墻要比長安的更加高聳。入城處城墻外一面貼滿了通緝令,足足上百張,喜樂問:走,去看看,有沒有你。

我上前一看,原來這些通緝的單子看似凌亂,其實是有規律的,犯最重罪的貼在最上面,從下面看起,第一張是:

(七十八)

男,不知名,知情者報,高約六尺,面貌不清,帶粗柄彎刀一把,刀上帶有鐵環,鐵環上雕有鴛鴦一對,刀柄木質,木色發黑,有裂紋一道,刀有齒,齒密,共計一百零五齒,刀長三尺。

此男于秋分子時,前往二蠻村調戲兩女(此處“兩”字上一個叉,后改為“良”字)姚秀花,被秀花她媽發現,告訴秀花他爸,秀花他爸手持木棍追出,此男抽刀欲戰,村民紛紛發現,此男奪路而逃,并順手搶走秀花家種雞一只,秀花鄰居姚三根家種雞一只,隱患甚大,望知情著告官。我和喜樂看得入神,啞然失笑。后來此案據說是人沒抓到,那刀倒是找到了,賠給秀花家,但因為姚三根也丟了雞,秀花家得到了刀,姚三根卻什么都沒得到,所以不服,正打官司。后來判姚三根得到鞘。姚三根還不服,覺得一樣都是種雞,為什么她家是刀我是鞘,給當堂訓斥說,你家的閨女沒給摸,那是賠形象損失的,不是賠雞的。后來兩家反目,不相往來。

此是小事,往上就嚴重點,但已經屬于撤了的,因為上頭打了一個小紅叉。

男,姚勤壽,臉上有兩痣,眉毛濃密,眼睛小,鼻子寬,嘴唇厚,六尺五,胸口有疤,長一寸。

此男殺害街頭青樓女子桃花,屬望春樓六號,貌美,體貼,才藝好,能彈琴,臉上光潔,柳眉,眼睛大,鼻子纖小,櫻桃小嘴。手段殘忍,使用暗器。有一定武功,望知情者報官。消息確切者,望春樓三號房老鴇姐應允提供無償春宵十次,不接受點號,視當時哪位姑娘有空。

因為條件誘人,這個據說明顯就有很多人報官,只要符合男子體征一條比如眉毛濃密或者眼睛小的,揪住先報官再說,反正報錯也沒人怪罪,后來發展到只要是六尺五的都給別的尺寸的人抓著捆著報官,有一陣子,在雪邦大街上六尺五高的人都不敢上街,沒走幾步后面肯定傳來:好哇,原來你就是勤壽,然后就莫名其妙給一伙人捆起來了。這是這個社會惟一一次婦女利益受到空前重視,一賣藝的被殺,全民行動。后來這通緝令就撤了,因為導致了社會動蕩。

再往上就更加嚴重:

男,老,附頭像一張。體征如頭像,身高五尺五,此人持暗器多種,于一夜殺害金銀街賣豆腐王石山老頭兒一家五口,劫走錢財若干。案情重大,望知情者報官。這往上還有:

男,慣犯,附頭像一張。體征如頭像,身高六尺二,此人行兇多年。慣用暗器,手法準狠,累計四年一共暗殺害逐城、過沙、雪邦、霧流、銅田共計百人余,危害極大,望知情者報官,并不要私自捉拿,保持一定距離。

(七十九)

喜樂感嘆說,這個厲害。但看看上頭還有一張,就問,上頭這個肯定更加厲害,哥你看看是誰?

我仰頭踮腳,非常想看看上頭那是誰,搞了半天,掃興地對喜樂說:實在沒辦法,這墻太直了,貼得太高,我什么都看不到。應該反著貼,不能把偷雞的放在最下面。

喜樂說:誰知道,可能重要的都往高了弄吧。那人估計是殺了上千個。我們進城吧。

我和喜樂匆匆進城,找店住下。我發現雪邦并沒有我想象中那樣混亂,似乎很有秩序,遠處天好時可隱隱約約看見一座頭頂戴雪的孤山。

進城的幾乎沒有什么檢查,這里的氣氛和長安截然不同,似乎什么事情都沒有發生過,虧得這里還是傳說里各幫駐扎的地方。但是我想,大幫都如同少林,是不會駐扎在一個城里的,朝廷看不順眼了想滅它只要把門一關就行了,里面的出不去外面的兄弟進不來。武當傳說也在雪邦附近一個山頭上的道觀里。因為寺里規矩都是不能聞問此事,所以我不知道是什么道觀,但我想應該名聲在外。

雪邦不大,半天基本可以走完,我和喜樂奇怪沒有發現任何一個佩劍的,似乎全是樸實的老百姓。我想,那幫平日打打鬧鬧的人們究竟去了什么地方?還是夜色還沒下垂,他們都不會出來活動?一點兒都沒有傳說里每天街上要死幾個人的氣勢。感覺倒是一個適合居住的地方。

(八十)

忽然間,狀況產生,一個人騎著馬,快速向我們沖來,情況和上次一模一樣,也是喜樂站在路當中,我就納悶了她為什么一定要站在路當中,于是一把把喜樂拉開,本來自己可以輕輕躲開,后來發現那騎馬的明明看見要撞到人,卻沒有一絲勒馬的意思,而且那馬皺著臉甩著舌頭張大鼻孔正對著我沖來,模樣甚丑。我往旁邊一躲,從喜樂行囊里抽出劍,往馬腳下一拌,又是全部轟然倒地。

喜樂沖過來說:你瘋了!那馬又沒怎么樣,你怎么一下就把它四條腿砍了?

我說:喜樂,我沒砍。你看,這不還在上面嗎?

那馬先那人緩緩爬起來。

喜樂說:我不信,過幾秒它的腿肯定就斷了。

我說:喜樂,我的劍還在鞘里呢。

喜樂看一眼,松了口氣。

說著那騎馬的兄弟直在地上呻吟。我上前去說:你騎得實在太危險,我也是不得已。

那人沒說話,直接就大哭。

一看見男人哭,我就急了,我問:你怎么回事啊?

那人說:我的腳怕是斷了,我完了。

我問:腳就算斷了,也能復好。

那人說:我當不了江湖的盟主了。

我驚訝道:這有什么關系啊。

那人說:你難道不知道嗎?

喜樂也走近,我們看著他,搖搖頭。

那人說:今天是武林決出盟主的日子。

我問:不是已經有盟主了嗎,就是少林啊?

那人說:上次的不算,這次是決人不決幫,而且少林最大的一個寺不是已經給全殺光了嗎?也不知道是誰干的。

我說:那決戰在什么地方?

那人說:在城外雪山下。

我說:知道了,你養傷吧。

那人說:我還要去——

喜樂說:你養傷吧,去了也是和現在一樣的下場。

我和喜樂策馬直奔雪山下。

難怪雪邦只剩下老百姓,原來混亂人士都已經去雪山下比試。

這一路上也沒有人,看來我和喜樂的確去得夠晚。而只是跑了一個時辰,我就幾乎絕望了,因為那雪山始終是一樣大小,似乎沒有靠近的意思,所謂追山跑死馬的事情,估計就要發生。可是我似乎聽見不遠處人聲鼎沸,不由好奇地往前再走,過了一個小坡,我和喜樂都叫出聲來。只見足足上萬人圍著一個擂臺,而擂臺旁邊就是一個叫“雪山下”的驛站。

喜樂問我:我們這就到了?

我說:到了。快進去看看,好像不是很遲。

到了柵欄圍起的門口,我和喜樂和小扁被攔住,看門的說:馬不能帶進去。

我說:“哦”然后順手往柵欄上一拴,要進去。

看門的急了,說:不能拴這兒,拴后面。

于是我和喜樂牽著馬來到后頭,嚇了一跳,足足幾千匹馬,除了我們的小扁能夠輕易分辨出來以外,其他的幾乎只能以顏色來分辨。但是都是好馬。

我們又到了門口,看門的說:有沒有票?

我說:沒有。這要票嗎?

看門的說:這是正規組織的,不是像上次那樣小打小鬧,要票,沒票到一邊聽著。

喜樂說:哪有聽的啊,我們就是上去打擂的。

看門的問:哦,打擂的,有票嗎?

喜樂說:打擂都要票啊?

看門的說:沒辦法,要當盟主的太多,要控制人數,要打擂的事先要通過打初擂,有了資格,拿到票的就進去。

我說:那我現場買票行吧?

看門的說:不行。

我說:那我先進去,先賒著行嗎?

看門的說:那更加不可以,你看里頭這么多人,只怕你強行一沖進去,我們就分不出誰是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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