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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亂 CHAPTER 1

(一)

我出生未知,父母不詳,卻不知為何有一個師父。我從小受困,四面高墻,一樣不知為何。

我懂事的時候命運安排我目睹武林中最浩大的一場比武。

當時江湖中有兩個派系,便是少林和武當,少林的勢力比武當強大一點,因為大家都覺

得長頭發很難打理。少林信仰佛教,拋去一切的表面或者深刻,年幼的我覺得它講究的是“忍”字,派中高手和普通人的區別就是“忍”的度,高手的出手總是那么時機恰當,有的時候一樣的事情在不同的時間做會有不同的效果。

師父寫下:時,空,皆無法改變,而時空卻可以改變。這很難理解。我的早期理解是一個逗號可以改變一切,師父說:不,你仔細看。

我說,上句和下句就有一個逗號之差別。

師父說,你只看到表面,你仔細看,差別不只一個逗號。

從日落到日出,我將手上捧的倆字看到快不認識了,師父將我叫入房中說:你看出差別了嗎?

我說,我只看出一個逗號的差別。師父說,你已離答案很近,但是離答案越近,便越容易找不到答案。

我跪在地上請求師父參破。

師父說,看,其實是兩個逗號。

(二)

少林武當恩怨已久,分歧明顯后,少林內部便更加嚴格。秋天時候,師父下令統一江湖中所有少林子弟的服飾,但是麻煩隨即而來,服飾統一后,坊間便有偽造,一些人購得少林服飾后,打劫拐騙,嚴重蠱惑民心。師父十分疑惑,為何沒有人冒充武當?我說,武當上下皆是便衣,不過師父寬心,武當作惡多端,已經不需要冒充,而少林形象一向很高,所以才會有人受騙。

師父聽了沒表情,覺得外表只是次要,而外界紛擾,清者自清,主要要在修行上和武當有區別。“忍”字是種技巧,刃懸于心,退一寸則不成忍,進一寸不成仁。我們靜靜思索忍的度。其實忍字不難,不就是憋著嗎,關鍵是“度”難以掌握,倘若出手太早,我等便和武當沒有區別,這是少林的大忌;倘若出手太晚,我等已然被打死,自然很愚蠢。

我的師兄叫釋空,師父應該很不喜歡他,他的身世很特別。我們一起出去,最先動手的永遠是他,關鍵是他并不具備我佛精神,不光在我們中間他最先動手,甚至在敵我之間他都是第一個。我想,他是只記住了師父一萬多句話中的一句,忍無可忍,無須再忍。并且是后半句。

(三)

江湖中群龍無首的時候看似很亂,但是群龍有首的時候其實更亂。我記憶中的那場比武很亂,大家靠人口傳播,此事已經成為全國轟動的事件,圈內圈外更覺得這是今年惟一具有觀賞性的賽事,只是人多口雜,在傳播過程中出現了很多不可避免的誤差,好不容易統一了時間以后,地點上出現了很多的傳說,有說在府前廣場的,有說在城外竹林的,有說在望江樓外的。而當時皇帝對張貼布告管理很嚴,所以傳說只能如此繼續。

那天,長安城大亂,城中各大廣場竹林妓院客棧飯莊前都出現了千人以上圍觀人群,自發組成很多堆,各自堅信將目睹世代的交替。

武林中的想法是,比武在城中最高的地點上舉行,這樣方便大家的見證。長安最高的點莫過于朝中宰相開的怡春閣。可是當時樓下居然只有一些圈內的人士,為了權威和公正,大家決定將決斗推遲兩個時辰。我記得很多少林的人都在城中宣傳,決斗真正的地點是長安城最高的地方。江湖雖然是少數人的,但是江湖要多數人都看見。

(四)

兩個時辰以后,負責傳話的釋空告訴我師父,怡春閣下依然人群稀少。

師父對我說:你看,任何事情都要當機立斷,不能一再拖延,和很多人有關聯的,更加不能一變再變,這樣,誰都對你失去信心。今日的決斗本是天下大事,可是民心已失,那結局無論怎樣,都在歷史上有所遺憾。

說完,又有消息傳來,城西一棵千年古樹下圍了上萬人。師父當時很詫異,有人向他提議,那場比武可以移到那里舉行,畢竟人少好遷移。師父說,不能在樹上打,萬一掉下來,那怎么辦。長安再好也好不過這屋頂,告訴他們,在怡春院屋頂上,朝廷就不管了,人那么多,朝廷也不好管。

口信發出去,民眾又紛紛向怡春院涌來。

那時我覺得,其實人民是愚蠢的。

少林的當家人慧竟和武當的當家人劉云此時已經從梯子上走上屋頂,兩人對視站著,手背在身后,很威風。時辰到后,倆人的衣服都被風掀動了一下。我看見劉云掀起手掌發了暗器,慧竟微微閃了一下,那針刺入屋頂雕龍中,從龍額頭刺入,卻從龍須中探出針頭,可是終究無力為續,卡在龍雕中。我看見慧竟用手指抽出鏢,應該完全沒有想到那針很陰險,沒那龍頭擋著還能回來。

那一鏢極為隱蔽,我只能從他的袖口揚了一下判斷鏢已出手,而且速度應該很快,只是有點歪,擦破了劉云的耳朵。速度準度和隱蔽程度一直很難三全。這樣已經很不錯了。

下面圍觀的人大喊:快動手啊。

師父問我,幾招了?

我說:兩招,如果我們的鏢沒有毒,那應該沒有勝負。

師父說:我們的鏢沒有毒。

我問:為什么我們的鏢沒有毒,寺里有很多天下奇毒的方子,用了我們今天就贏了。

師父說:毒別人的,終將毒到自己。而且鏢沒出手前,自己離危險是最近的。

(五)

劉云伸出手掌,往前走了一步。突然猛向慧竟沖過去。慧竟往后退了一步,但是我看見他腳尖觸到瓦塊的一剎那,那片瓦塊移位比正常要大,而慧竟那步應該很用力,因為要支撐住身體,接劉云那一招。我感覺那片瓦會松塌。

那一步后,整片瓦都陷了,慧竟沒站穩,從屋頂上往下滾,過程中,我看見他一直伸手要扒住瓦片,可是瓦片的方向和結構注定只能被掀掉。

一聲巨響后,慧竟從屋頂上摔下來,腰撞到圍墻,重重跌在地上,昏迷不醒。

下面馬上騷動了。少林的人立刻圍上去,而民眾還呆在原地沒有反應。武當的人各個笑逐顏開,因為在大家眼里,正常決斗過程就是倆人站半天沒動靜,少林那邊第一個動作就是一腳踩空栽下去了。劉云在屋頂上高舉雙手。武林新的盟主就這樣誕生。

雖然過程比較簡單,但是觀看的人群還是普遍覺得滿意,首先,高手過招自然是幾招的事情,況且一個人一生中能親眼看見幾回人從屋頂上栽下來。人群中大部分暫時還沒弄明白是誰掉下來了,但是大家都覺得,另外一方發了什么不知名神功,因為大家普遍覺得大地震了一下。

幾天以后,傳言將更加懸乎。

武當的人正要去接劉云,突然我師父說,少林弟子,把他們壓下去,把梯子砸了。那年,少林就在長安附近,而武當遠在千里外,所以少林來了數千人,武當只派了代表幾百人。我們很快把他們圍住。誰也沒有出手。

劉云在屋頂上喊,給我沖進來,弄我下來。百姓們,我是盟主了,快拿來梯子。

而此時,怡春院外已經沒有看熱鬧的了。危難時刻,百姓的撤退總是那么神速。人已經一個沒有,地上只有一棵大白菜還在打轉。

朝廷的意思是,那是江湖上的事情,陸地是大,江湖是小,江湖的事情,我們管不過來,誰挑起的,還要誰解決。

高官們其實很關心這件事情,每天都有偷偷探聽消息的,首先,雖然皇帝淡化處理,但是誰都知道,這是國家的大事情。皇帝的風格是,越是大的事情,越要沒有動靜。朝廷的穩定和天下的安定很可能與這件事情有關聯。其次,也是最關鍵的,只要劉云一天在屋頂上,怡春院就一天不能開放。

(六)

僵持了十四天,劉云終于餓死了。

從此就開始了亂世。我很奇怪,我自己有記憶的時候是五歲的時候。五歲我就在少林寺里。我的師父在這里應該很大,以為他只有兩個徒弟。一個叫釋空,是我師哥,我叫釋然。

那些年,少林旺盛,旺盛到釋字已經無法再取法號,師父自己偷偷留了幾個好聽或者有

意義的字,留給有關系的人,這些人一般給人看自己法號的牌子別人就知道肯定后臺很硬,不是總寺里管事務的,就是與外面大官有關系的,所以一亮法號牌一般去哪里都沒人截,在路上騎馬也是怎么騎都可以,強行超馬,內道超驢,逆行,超速,違章拴馬,輕微追尾,衙門都不會管。有些家境不好要出家的,都因為自己的法號實在太難聽而放棄了來少林的念頭,轉而行乞。

(七)

六歲時候,我聽師父對一個在寺前跪了七天的人說,你只能叫釋放了。我看就這個好聽一點。

七歲的時候,我聽師父對一個在寺前跪了十天的人說,我很感動,但是法號不多了,我看剩下的最好聽的也就是釋奶了。

那人說:謝師父,但是我堂堂一個男子漢,只要不叫這個法號,叫什么都可以。

師父說:那就只有釋屎了。

那人可能跪暈了,居然公開表達了大逆不道的想法:師父,法號為何只能是兩個字,三個字也可啊。

師父說:我師父傳下的就是如此,并且規定不能取三個字。

那人說:三個字不行,可以四個字啊。

師父說:你太多嘴了,難道你想叫釋迦牟尼嗎。

此人最終掃了一個春天寺廟以后留在少林,法號釋奶。

師父說,他最喜歡“然”字,“然”字包含的東西最難以說清。他將然字給了我。我當時不知道一個如此好的法號包涵的意義,其實我更喜歡“釋空”,師兄也同意大家換一個法號,但是我們表達了這個想法以后,被雙雙罰跪了一個晝夜,師父說,這些,不是想換就換的。這些,是命里帶來的,你不能與命換,除非你拿命換。

(八)

隨著我漸漸地長大,我越來越發現我有別人沒有的功能。江湖武術,無非是這樣,武林高手一人能抵十人,暗器奇準,眼力甚好,雖然跑得快,跳得高,但快快不過馬,高高不過墻,只是比普通人跑得快那么一點點,跳得高那么一點而已,而武林的發展最終將集于暗器,只是這樣。但是我只要愿意,就算你一個動作再快,我卻可以清楚地看到,而且猶如慢放,暗器再快,十丈開外到我面前我感覺也要一個哈欠的工夫,我可以早早去接。但是我接或躲的動作在我看來也很慢,而師父訓練的,也只是讓我的動作越來越快而已。

師父說,你瞎了三輩子,所以這輩子還的。

我說,那多好,這輩子多開心。

師父說:你不知道你上輩子的苦。

我說,那我下輩子呢。

師父說:還是個瞎子。你這樣的能力,三生一個輪回。

我說,那三百年才能再出一個我了。

師父說:不是三百年,是一百年,你的三世總共一百年。

當時,師父還沒有教我除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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